比叡山的夜晚来得比平地早。

潘屿和陈曜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，暮色已经从浅紫变成深蓝，再从深蓝变成纯粹的黑。路灯的黄光在雾气中晕开，像一颗颗毛茸茸的、发光的蒲公英。空气越来越冷，冷到潘屿的呼吸化成一团一团的白雾，在眼前飘散又消失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，缩了缩脖子，继续往上走。

陈曜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，步伐稳定，呼吸均匀，像一台设定好路线的机器。但潘屿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，从上山开始就没有拿出来过。那只口袋里有什幺东西，潘屿不知道，但他猜得到——大概是某种武器，或者某种在关键时刻可以用来保命的东西。

「陈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来过这里吗？」

「来过。」陈曜说，「一次。三年前。」

「来做什幺？」

「来看我妈妈。」

潘屿没有再问。他从陈曜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难以命名的情绪。像是把悲伤和愤怒和遗憾和自责全部放进一个果汁机里打碎，搅拌成一种灰色的、看不出原本成分的液体。那种液体从陈曜的每一个字里渗出来，滴在石板路上，留下看不见的痕迹。

山路在一个转弯后突然开阔起来。潘屿擡头，看到了一座神社。

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巨大的、观光客会挤爆的神社，而是一座小小的、安静的、几乎要被森林吞没的神社。鸟居是木头的，红漆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材，木材上有裂缝，裂缝中长出了青苔和蕨类。鸟居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，石阶的尽头是一间破旧的拜殿，拜殿的屋顶长满了杂草，屋瓦有好几处塌陷，像是被什幺重物砸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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