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比叡山的森林中走了一整夜。

潘屿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，也不记得自己跌倒了几次。他只记得脚下的落叶、头顶的树枝、身边妈妈和哥哥的呼吸声，以及胸口那九片花瓣越来越微弱的、像快要没电的灯泡一样一闪一闪的光芒。九办莲的火焰在消耗——不是熄灭，而是在节省。像一只在冬天来临之前拚命储存粮食的松鼠，把每一丝火焰都用到最需要的地方。他不飞，不烧，不攻击，只是让火焰维持在最基本的状态：照亮脚下三步内的距离，维持身体的最低温，让妈妈和哥哥不至于在夜间的寒气中失温。

潘岳走在他左边，林雅婷走在他右边。三个人并排，像一排迁徙的雁，像一排被风吹弯的树，像一排在黑暗中摸索的、看不见彼此但知道彼此存在的盲人。潘岳的身体还在复原中，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，但他的体力还没有回来。他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气，弯着腰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选手。林雅婷走得更慢，她的脚没有穿鞋，踩在落叶和碎石上，脚底早已磨破了，血和泥土混在一起，在九办莲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、像铁锈一样的颜色。但她没有喊痛，也没有停下来。她只是咬着嘴唇，一步一步地走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、带血的脚印。

潘屿看着那些脚印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痛。但他没有说「妈妈我背妳」，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答应。他妈妈林雅婷，一个在透明容器中沉睡了十四年的女人，一个刚睁开眼睛不到六个小时的女人，一个连站都需要重新学习的女人——她在用自己的双脚走。不是为了证明什幺，不是为了逞强，而是因为她已经躺了太久了。她想要走。她想要用自己的力量走出这座山，走出这个囚禁了她十四年的地方，走出这场延续了半个世纪的噩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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