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住汪家的第十四天，向阳终于碰了那架钢琴。

那天下午静得奇怪。汪文轩出门赴约，白庭采去了花艺课，宗仪跟着同学出去了，连刘妈也带着厨房的小丫头去市场采买。整座洋楼空了下来，空到向阳站在客厅里，能听见窗外那排樟树叶子在秋风里摩擦，沙沙的，像在翻一本没有字的旧书。

他在那架琴面前站了很久。

那架钢琴被搬进汪家之后，就一直塞在角落。四周都是汪家那些讲究、气派的进口家具，唯独它显得格格不入。它漆面旧了，脚踏板被踩成了暗铜色，琴身几处边角裂开细纹，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刘妈在上面搭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罩，边缘还绣着金线，那是汪家要的整齐好看，却压住了这架琴原本的样子。

向阳揭开绒布折好，在琴凳上坐了下来。

他把手悬在琴键上方，停了一会儿，才按下去。

第一个音出来，生涩、发虚，像久没开口的人在干咳，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送报纸的那段日子，他的手指磨出了厚茧，指尖的皮肉变得迟钝，再也找不到以前摸到象牙琴键时，那种微微温热的细腻感觉。他从最简单的哈农练习曲开始，一个音一个音地摸索，像在走一条以前天天走、现在却长满杂草的荒路，步步迟疑，但身体其实是认得的。

不知道从哪一个音开始，手指头忽然自己记起来了。

萧邦的《夜曲》，降B小调。那是母亲最爱弹的一首。向阳从小听着这旋律长大，这歌没记在脑子里，而是刻进了骨血，成了怎幺吃苦都磨不掉的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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