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汽笛声中的旧梦碎裂

光绪十五年（1898年）深秋，上海十六铺码头。

这是一座与北京、保定完全不同的怪胎城市。当张三甲拖着病体，从这艘冒着滚滚黑烟、散发着廉价煤焦油味的英国火轮「维多利亚号」走下甲板时，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站不稳身子。他那件御赐的「状元及第」大红绸，在海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，但在满是大班、买办与洋行职员的码头上，这抹象征皇权的鲜红，显得如此刺眼且不合时宜。

「咳……咳咳！」张三甲按住胸口，那是御前演武时被格根震伤的旧疾。他二十二岁的身体，本应如初升之阳，但此刻却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衰败感。

「师父，您歇会儿。」说话的是在船上收的小徒弟——阿龙。阿龙本是码头一个搬运苦力，因见张三甲在船上教训了几个调戏民女的洋水手，便死缠烂打要拜师。他提着那两把沉重的「千斤锁」，虽然步履维艰，眼神却异常坚韧。

张三甲看着前方。外滩那一排巍峨的西洋石楼，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，将大清的余晖死死挡在后头。这里不认八股，不认金榜，甚至不认皇帝。这里认的是英吉利镑、美利坚金，以及洋人那所谓「文明」的强权。

「阿龙，看清楚这座城。」张三甲声音沙哑，「这里的人脊梁是弯的，因为他们觉得洋人的机器比祖宗的拳头硬。为师带你来，不是为了让你当官，是为了让你看看，武人的这口气，在火轮汽笛底下还能不能喘得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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