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车在冷清的街道上飞驰，两侧的街灯连成一线，像是快进的电影画面。林晓洁缩在陈冠宇的身后，晚风很凉，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焦虑的燥热。陈冠宇带着她来到一家位于工业区边缘的二十四小时清粥小菜。这里多的是刚下班的粗工和跑长途的司机，没人会注意这两个穿着衬衫、看起来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上班族。「吃吧，不吃饱没体力打仗。」陈冠宇推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，自己则是大口咬着卤肉。林晓洁拿起筷子，看着碗里的热气，低声问道：「你说王国栋准备把证据全烧了，是什幺意思？那叠单据我才刚数位化一半……」「数位化只是妳在做的苦力，真正的致命伤在『私帐』。」陈冠宇放下筷子，神情变得肃穆，「我今晚在后巷抽烟，看到王国栋上了鑫泰贸易经理的车。那经理我认得，以前来公司送过礼。我跟了一小段，他们在江边停下，王国栋下车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事包，脸色非常难看。」陈冠宇压低声音：「我隐约听到他们提到了『会计师查帐』和『把那本红色的处理掉』。那本红色的，我猜就是王国栋自己记录回扣金流的私密帐本。」林晓洁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在行政部待久了，她听过不少传闻。有些老油条主管为了自保，会记录每一笔经手的不法金流，既是为了分赃，也是为了在出事时拉别人下水。「那本帐本如果不在他家，就一定在他的办公室。」林晓洁放下筷子，眼神变得坚定，「王国栋这人极度自负，他觉得办公室才是最安全的地方，因为那是他的领地。」「妳想潜进去？」陈冠宇挑了挑眉。「不是潜进去，是『正当地』待在那里。」林晓洁冷静下来，「他不是叫我数位化那叠三年前的旧单据吗？那些单据原本存在档案室，王国栋为了监视我，强行搬到了他的办公室隔壁。我有钥匙，而且，我有他最意想不到的理由。」翌日，周五。办公室里的排挤变本加厉。林晓洁的座位被彻底孤立在厕所与影印机之间，甚至有人故意在走过她身边时，大声讨论周末要去的聚餐，然后加上一句：「喔，我忘了某些人可能要加班到天亮呢。」王国栋整天神清气爽，仿佛已经胜券在握。下午四点，他特地走到林晓洁面前，假装关心地敲了敲她的隔板。「晓洁啊，进度怎幺样？周一早上总经理要看初步报告喔。如果做不出来，我真的很难跟上面交代妳的绩效。」他笑得极其虚伪，眼神里却满是威胁。「课长，我会完成的。只是那叠单据里有很多笔迹模糊，我需要对照档案室的原始传票存根，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。」林晓洁低着头，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。「去吧去吧，别说我没给妳权限。」王国栋大方地挥挥手，心中冷笑。档案室在地下室，又闷又阴，正好让这小丫头吃点苦头。然而，王国栋没想到的是，林晓洁要的不是档案室，而是「留在公司的理由」。晚上八点，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梅姐离开前，深深看了林晓洁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悄悄留了一袋没吃完的饼干在饮水机旁。晚上十点，整栋大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。林晓洁站在王国栋办公室的门口，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。她手里握着行政部公用的备用钥匙。身为助理，管理钥匙本来就是她的职责之一，但在这个时间点进去，一旦被警卫或监视器抓到，她就彻底完了。「冷静点，林晓洁。妳只是在找『遗失的传票』。」她对自己说。她推开门，王国栋办公室里有一种浓厚的烟味和皮革油味。她没有开大灯，只敢用手机微弱的萤幕光扫视。桌面上干干净净，显然王国栋很小心。她转向后方的柜子，那里摆满了历年的合约书。她翻找着，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。就在这时，走廊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。是警卫巡逻！林晓洁瞬间关掉手机萤幕，整个人缩进了办公桌下方的空隙。她屏住呼吸，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震动地板的声音。警卫的手电筒光束透过玻璃门照了进来，在大厅里扫了一圈，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她瘫软在桌下，手却意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。在办公桌的最内侧，有一个不起眼的挂钩，挂着一个用胶带缠住的暗格。她用力一扯，一个红色的笔记本掉了下来。这就是陈冠宇说的那本「红色帐本」。林晓洁不敢在现场翻看，正准备离开时，办公室的门锁突然发出转动的声音。这不是警卫。警卫不会开锁进来。林晓洁浑身寒毛直竖，她再次缩回桌下。门开了，进来的人皮鞋声沉重而急促——是王国栋。「妈的，那老头子竟然真的叫审计来了……」王国栋一边骂一边翻找着抽屉，听起来焦虑到了极点。他在找那本帐本！林晓洁紧紧抱着红笔记本，缩在漆黑的桌洞里。她能看见王国栋那双油亮的皮鞋就在离她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停住。只要王国栋低头看一眼，或者是踢一脚，一切就提前结束了。王国栋在桌面上疯狂翻找，甚至把笔筒都推倒了。就在他弯下腰，准备查看桌下暗格的瞬间，大办公室的火警警报器突然爆发出尖锐的鸣响！「呜——呜——」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把王国栋吓了一跳，他猛地起身，头撞到了隔板，痛得大骂一声。随即，大门口传来陈冠宇大声的呼喊：「失火了！机房电线走火了！所有人快撤离！」王国栋慌了神。对于像他这样心虚的人来说，「失火」意味着证据会被毁，也意味着他可能会死在这里。他顾不得找帐本，转身就往外冲，连门都忘了锁。林晓洁在桌下剧烈喘息。她知道，那是陈冠宇。他在仓库那头制造了假警报，甚至可能真的点燃了一些废纸来制造烟雾。她趁乱冲出办公室，混进了烟雾缭绕的走廊。在消防通道口，她看见陈冠宇拿着灭火器，一脸镇定地指挥着少数还在加班的员工往外跑。两人的目光交会，只有不到半秒的停留。陈冠宇对她使了个眼神：「走！」林晓洁低下头，把红色帐本塞进宽大的连帽衫里，混在人群中冲出了办公大楼。当晚，在陈冠宇的小租屋处。两人把那本红笔记本摊在简陋的木桌下。随着页面翻开，林晓洁和陈冠宇的表情从紧张逐渐转为惊骇。这不只是王国栋的私帐。上面详细记载了「鑫泰贸易」每一笔回扣的流向，其中有百分之四十，最后都汇入了一个叫「金鑫投资」的帐户。而那个帐户的持有人，竟然是公司的副总经理。「这是一条龙。」林晓洁声音颤抖，「从采购、行政到高层，他们集体在掏空公司。」「难怪王国栋敢这幺嚣张，难怪没人敢管他。」陈冠宇点燃一根烟，眼神变得异常深沈，「晓洁，我们现在不只是在跟一个课长斗。我们是在跟这间公司的整套制度斗。」林晓洁看着帐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，那些数字背后，是她和无数像她一样的员工，熬夜加班、被剥削、被排挤换来的血汗。「这不是更好吗？」林晓洁擡起头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反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，「既然要送，就送他们一整桌的人去坐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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