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业的第一周，世界并不像电影演的那样会为英雄开路。林晓洁与陈冠宇的公司——「生存者顾问贸易」，挂牌在一家因盛和丑闻波及而倒闭的早餐店旧址。租金便宜是因为这里刚发生过债务纠纷，铁卷门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喷漆痕迹。室内没有高级的系统家具，只有两张从二手市场拉回来的办公桌，以及一台发出巨大声响的老旧笔电。空气中不再有焦味，取而代之的是洗不掉的油烟味与霉味。「这是今天的第三十二通拒绝电话。」林晓洁放下手机，揉了揉发烫的耳廓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，面前的笔记本上涂满了叉。「还是没人愿意听吗？」陈冠宇蹲在角落，正试图修理那台不听使唤的二手印表机。他满手黑油墨，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，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，像是一枚勋章。「一听到我们是从『盛和』出来的，对方连介绍都没听就挂了。」林晓洁苦笑着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，「在他们眼里，我们不是英雄，是带着传染病的灾民。大家都怕沾上盛和的边，会被审计跟舆论盯上。」「现实就是这幺势利。」陈冠宇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灰尘，「以前穿着那身制服，供应商叫我『陈哥』；现在穿着背心去送名片，他们叫我『那个送货的』。晓洁，我们口袋里的钱，最多只能撑两个月。」林晓洁看着存折上的数字，心里一阵紧缩。那是她所有的积蓄，加上陈冠宇卖掉老家机车换来的现金。就在这时，那扇油腻的玻璃门被推开了，门上的风铃发出刺耳的撞击声。进来的不是债主，也不是想像中的黑道，而是一个拎着大购物袋、穿着廉价防风外套的女人。她畏缩地探头看了看，直到看见林晓洁，才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。「梅姐？」林晓洁惊讶地站起身。梅姐看起来老了很多。自从公司倒闭后，像她这种年纪的会计，在就业市场上处处碰壁。她走到桌边，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还热着的油饭和两瓶矿泉水。「我听说妳们在这边……搞自己的事业，过来看看。」梅姐局促地搓着手，「我没什幺能帮妳们的，这是我自己做的油饭，给妳们加菜。」「梅姐，快坐。」林晓洁心头一热，赶紧清出一个空位。梅姐坐下来，看着这简陋的环境，叹了口气：「晓洁，妳真的太傻了。云顶商贸那边找过我，他们说只要妳肯过去，职位随妳挑。妳何必在这里受罪？」「梅姐，在那里受的罪是心里的，在这里受的罪是体力的。」林晓洁轻声回答，「我宁愿流汗，也不想再流那种不明不白的泪。」梅姐沉默了良久，像是下了什幺决心，她从购物袋的最底层掏出一个厚厚的、用报纸包着的文件夹，轻轻放在桌面上。「这是……？」「这是王国栋以前叫我处理掉的『备份』。」梅姐声音压得很低，「他虽然进去了，但他老婆一直在找这些东西。这是这几年盛和所有中小型加盟店的『真实采购意愿调查』。以前王国栋为了强迫他们买鑫泰的烂肉，压下了所有对高品质食材的需求。这上面有三百多家店长的私密联络方式，还有他们真正想要的价位。」林晓洁的手微微颤抖，她翻开报纸。这不是资料，这是战场地图！「梅姐，妳为什幺要给我这些？妳知道这要是被王国栋的人知道……」「我活了大半辈子，都在帮坏人算帐。」梅姐眼眶红了，她握住林晓洁的手，「那天在会议室，看见妳站起来反击的时候，我才发现，原来人是可以站着活的。晓洁，这是我唯一的积蓄，我把它交给妳，妳要替我们这群不敢站起来的人，赢一次。」梅姐离开后，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。原本的颓丧被一种紧绷的斗志取代。林晓洁立刻翻开那份资料，陈冠宇则开始对照他熟悉的物流路线。「这里有一家在台中的加盟店，店长姓张。」林晓洁指着地图，「资料上说，他曾经因为拒绝使用过期肉品，被王国栋断了三天的货，差点倒闭。他是最恨盛和的人，也是最重视品质的人。」「但我听说，王国栋虽然进去了，他在外面还养了一些收帐的混混。」陈冠宇担心地说，「他老婆最近在外面放话，说谁敢跟妳们做生意，就是跟王家过不去。」「那就让他们来吧。」林晓洁拿起电话，拨通了那个张店长的号码。第一通，被挂断。第二通，对方破口大骂。直到第三通，林晓洁只说了一句话：「张店长，我手上有妳去年被王国栋强迫签下的『罚款协议书』原始档，我想跟妳谈的不是生意，是怎幺把这笔钱讨回来。」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「下午三点，来我店里。」那是林晓洁与陈冠宇的第一场胜仗预演。他们连午饭都顾不得吃，陈冠宇骑着那辆刚修好的二手货车，载着林晓洁冲向台中。然而，当他们到达那家位于巷弄里的餐厅时，看到的不是店长，而是四个穿着黑衣、手持球棒的男人，正围坐在餐厅门口的塑胶椅上抽烟。「林晓洁小姐是吧？」领头的男人吐出一口浊气，眼神不善地看着这两个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上班族，「王哥在里面交代过了，这间店，不准有外人进去。妳要是识相，就把梅姐给妳的东西交出来，然后滚回妳的套房去发呆。」林晓洁感到胃部一阵翻搅，恐惧如潮水般涌上。但当她转过头，看见陈冠宇已经默默地从货车斗里抽出一根撬棍，挡在她身前时，那股恐惧化成了怒火。「我们不找王国栋，我们找张店长。」林晓洁向前走了一步，手心全是冷汗，但声音却冷静得可怕，「如果你们现在动手，监视器会直接把画面传到我设定好的云端空间，三分钟后，王国栋的保释申请就会因为『涉嫌暴力骚扰证人』而被法院直接驳回。你们想试试看吗？」黑衣人愣住了，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，开口就是法律边缘的搏命。「妳……妳少在那边唬人！」「我不唬人，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生存者。」林晓洁拿出手机，萤幕上显示着正在直播的画面，「现在，让开。」这是一场豪赌。林晓洁赌的是这些人也只是拿钱办事的边缘人，不愿意为了王国栋再背一条妨碍自由的官司。僵持了五分钟，领头的男人啐了一口痰，挥手示意手下散开。「算妳狠。但林小姐，这条街的路很长，妳得每天都这幺好运才行。」看着黑衣人离去，林晓洁虚脱地靠在墙边。陈冠宇收起撬棍，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，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。「没事了。」陈冠宇低声说。「不，这才刚开始。」林晓洁抹掉眼角的泪水，推开了餐厅的大门。门内，张店长正坐在吧台后，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厨刀，眼神惊惧交加。当他看见林晓洁的那一刻，那种绝望中的希冀，让林晓洁明白，这不再只是为了赚钱。这是一场关于「夺回人生主导权」的战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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