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是另一番天地。

这里没有南京那种六朝金粉的颓废，也没有秦淮河上桨声灯影里的迷离。这里有的是潮湿的海风、喧嚣的码头、永远也干不透的衣裳和满街的广式茶楼。广州人讲吃，讲生意，讲「马死落地行」——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眼前这碗饭吃了。这种务实的精神让从南京来的这些人感到既新鲜又不安。新鲜的是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，居然还有地方能照常营业、照常饮茶、照常讨价还价；不安的是，这种镇定似乎在提醒他们——你们的失败，与我们无关。

行政院是二月间迁来广州的，各部会分散在城里的老式公馆和旧衙门里办公。梅花村里住着陈济棠留下的别墅群，如今成了南迁大员们的临时官邸。黄珍吾的临时官邸兼办公室就设在其中一幢花园洋房里。孙院长不待见李代总统，索性把行政院整个搬到了广州，把南京的代总统府抽成了一个空壳。如今李代总统还在南京空守着那座孤城，而广州这边已经在忙着部署最后的撤退路线了。

广州这座城市，从来就是党国的另一个心脏。民国肇造，孙中山先生便是在这里就任非常大总统，三次在广州建立政权，以珠江为起点誓师北伐。陈济棠主政广东时期，广州半独立于南京，梅花村里住满了手握重兵的粤系将领。如今故地重游，昔日的革命策源地，却成了败退途中的最后一个中转站。程慈航在梅花村报到时，路过一幢西班牙式洋房，周凌问他看什幺，他说没什幺。他只是在想，当年陈济棠在这座别墅里密谋反蒋时，大概也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历史。如今他也成了历史——而他们这些借住在历史遗迹里的人，不过是在等待属于他们的终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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