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过基隆港外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海面上零零星星泊着几艘货轮，远处岸上的灯火在暮色中闪烁，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。程慈航站在船舷边，看着那片陌生的陆地一点一点地靠近。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和他记忆中广州黄埔港的腥味有几分相似，但更冷些。这是台湾——他在南京时只在公文上见过的名字，现在就在眼前。

他是福建福州人。小时候听祖父说过，台湾原是福建的延伸，海对面的人说的也是闽南话，习俗、信仰、饮食，都和漳泉一带差不了多少。那时候他以为，台湾不过是福建的一个远房亲戚，隔着一道海，血脉还是相连的。可真的踏上这片土地时，他才发现，这里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口音、是庙宇、是街边飘来的卤肉饭香；陌生的是那些日文底子的招牌、是日式木造的屋舍、是穿着木屐走在骑楼下的本省人。日据五十年，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痕迹，不是光复几年就能抹去的。

而现在，这座岛上又涌进了无数的外省人。从年初开始，大陆的军民像潮水一样涌过海峡——军队、公务员、学生、商人、难民，拖家带口，拎着皮箱，背着铺盖，从基隆、高雄、淡水各个港口上岸。先后两百万人，挤进这座面积不过三万多平方公里的岛上。街头巷尾，到处都是说着各省方言的外省人——四川话、湖南话、山东话、上海话、广东话，混杂在一起，像一锅大杂烩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虑，那是战争的焦虑，是流亡的焦虑，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焦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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